嬰兒躺在搖籃里看一切是新鮮的,睡在那里是踏實的,見到搖自己的媽媽是幸福的。而當他長大被帶入社會后,兒時的人生又如同進入了生活的大搖籃,像嬰兒一樣在新的搖籃里成長。
我出生在哈爾濱市道里區紅霞街89號的大院,在這里生活11年。離開它時,我正好讀完小學三年級,剛剛走完兒時的成長階段。過后,每當回首兒時的生活,就發現我那時的記憶,全部都集中在這個大院里。我是在這個人生搖籃里走向少年時代。盡管它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已經被重新規劃建設了,但它與我的童年已經緊密地融化在一起,永遠烙在了我的心上。
89號大院,是我成長的搖籃,難以割舍,難以忘記啊!
記得紅霞街是一條老街,又叫西三道街,東西走向,東端是著名的中央大街,在中央大街往北直通松花江人民防洪紀念塔,西端是經緯街,車輛廠文化宮就在路口右拐的右側。平行中央大街有兩條街穿過紅霞街,從東排列,第一條是通江街,直通松花江邊降龍雕塑路口;另一條是高誼街,往北到友誼宮,它身后就是松花江畔。
89號院就坐落在高誼街與經緯街之間的紅霞街路北側,毗鄰神秘建筑大院紅霞幼兒園,穿過高誼街,就是市里最早并有名的紅星體育場。院里有一棟三層L型中式紅磚樓和一棟開始只有一層的俄式樓,六十年代初這個俄式樓又接了一層,沿紅霞街從東向西排列。兩樓中間僅隔不足兩米,是院內人上街出入的通道,在院的西端,有一個可走大車的通道。院里東北處有日式平房一座,與樓對面約五十米遠的西北邊,是一趟L型的板棚子,是我們三層樓人家的小棚子,一家一個,主要裝煤和木板子等燒材及雜物。
這個院,不僅里院大,外院臨街地方也不小啊!樓是坐北朝南的,樓立面到馬路牙有近二十米的距離,順著紅霞幼兒園的院墻向西延長,是外院兩米高的木柵欄,刷上藏藍色的油漆,形成了一塊長約五十多米寬約十六米的長方形空地,一般由一樓的住戶按對應的寬度來開墾它,多數人家都種花草,成了我們院的小花園。而另個樓卻沒有圈成院,開放式的,因為他們除了挨著我們這個樓的一家是在院內北向開門的,其他住戶都是在院外,樓是南向開門的,門對著街,門前的空地有一些大榆樹,枝繁葉茂,三伏天遮蔭納涼,很舒服的。
聽大人講,初期分房,我們這棟樓的大人原來都是一個單位的,那時分的房子,后來單位調整,就去了不同的單位。樓里戶號是從臨街西頭依次向東,折后再向北順序排列,記得每層12戶,從西頭排到北頭,就是101至112。整棟樓是外樓梯,連接二、三樓通體的外走廊,入戶門在走廊上。每層除了拐彎戶是兩屋一廚外,其它都是朝向不同結構相同的一屋一廚。臨街的一邊是南北通透,折到鄰紅霞幼兒園西邊墻的是東西通透的。南北通透臨街,房前無遮擋,采光好,陽光足,冬季比較暖和,而東西通透房則正相反,再加上與幼兒園西側墻柵欄只有一米的距離和幼兒園內的一排大樹遮擋,除三層光線略好一點,下面兩層常年就只剩下陰冷潮濕了。
在大院里住的人基本都是普通市民,沒有名人大官,好像有一、二人偶爾有吉普車或三斗摩托接送。也沒有年齡很大的老人,多數都是三十左右歲的年輕夫妻帶著二、三個年齡相仿的孩子,男人上班,女人持家,和睦相處,互相幫助,一片和諧氛圍。
我就是在這個大院中的樓里生,在這個大院里生活,在這個區域里長大。十一年啊,大院作為我的兒時搖籃,我的兒時天地。是我在夢中常常記起的地方!
我記得家里住過的房間從212調整到301。那時爸爸單位根據二樓的那個房子常年陰暗潮濕的實際,考慮不適合我家孩子太小,不利于小孩子成長的困難,在那家搬走后就調整給我家了。從此,我家在舒適充滿陽光的環境中,過著安寧快樂的日子。我們兄弟五人是在這里出生長大。我們從離開母親身體那個溫馨的小屋后,就在301這間房子里,就在這個89號大院里,就在附近的區域內,學走路學說話,學文化在玩耍……這里到處都留下了我們的歡笑和小腳丫的印記。
我記得這里有我們最純真感情和最單純的人生交往學習活動。幼年的好奇,在睜大眼睛認知一切中度過;兒童的渴望,在與小伙伴的嬉戲交往中和常常提問的“是什么”“為什么”中,體會感受,積累知識。父母和曾喜歡我們的大人,還有學校的師者,都成為啟蒙教育我們的最好老師。
我記得我們在這里懂得了愛的珍貴,勞動的光榮。父母的親情撫愛,鄰居叔叔阿姨的關愛,小學老師的鼓勵,都在潤物無聲中,默默地潛移默化地傳承給了我們;家中的諸多家務,兄弟五人的互相照看,學校的日常管理勞動和活動,都給我們以教育和啟迪。從此,不斷打下了愛勞動,服務幫助別人,承擔起應盡責任的意識。
我記得的事還有很多,包括我們茁壯成長的方方面面。它就是我初到社會的搖籃,哺育我扶持我穩步走上社會新生活!因此,當要離開它時,我們充滿了依戀和不舍,不想和它說再見,最后只好在無奈中與之依依惜別。
1966年暑期已過,“文革”的破四舊抄家在“造反派”的造反下,逐漸增多,不同派別的街頭演講鼓動和散發花花綠綠的傳單到處都是;小學五六年級以上的學生都在研究打聽如何上北京接受偉大領袖在天安門的大檢閱。中央大街每天都有大卡車拉著抄來的“四舊”東西和人員進行游街示眾。學校停課,誰也不知道什么時間開學;學生在家,無所事事,沒事就到中央大街看熱鬧……就在這種形勢下,父親單位搬遷到綏化縣城,我們家就要到那里生活,離開朝夕相處十多年的鄰居,離開承載著我們太多太多生活的大院,離開留有我們足跡和快樂的紅霞街區域。要離開哺育我最早人生的搖籃!
我始終不能忘記離開那天的情景和心境。記得離開大院是國慶節剛過。6日這天,天氣晴朗,雖然已是秋天,但“秋老虎”還是很毒的。升起的太陽,光芒斜射到屋里,照到白色的墻上,又緩慢地傾泄到深紅色的木地板上,一切依舊,沒有一點要離開的意思。我們家在這明媚的早晨,暖暖的陽光里,早早就起來了。飯后,把最后的東西收拾好,把房間打掃干凈,就等大卡車來接我們了。聽父親講,今天接我們的車要送兩家,先到我們家接我們,然后到父親單位同志家去接他們。車送我們到火車站買票,發快件,到綏化后當天就可以把快件取走。
車定的是8:30到我們家。沒到點兒呢,我們打開房門,清新的空氣還是和每天一樣,一下子涌進到屋里,它對屋內打包的東西視而不見,對主人的依依不舍的欲離開的心情不管不問,像每天一樣在屋里彌漫,擴散到每個角落。我們來到了走廊上,深情地看著熟悉的整個大院,看著每家每戶的門,看著出來的每一個熟悉的人……就要離開了,一切都難以割舍,難以忘懷,讓人不忍離去!
我想,此時此刻,媽媽的心里一定是最不平靜的。因為在鄰里之間媽媽的互動活動最多,感受也最深。
她一定記得五個孩子小的時候,都吃過鄰里家的許多飯。“吃別人家的飯好養活”,“小孩子都喜歡吃別人家的飯”,這就是孩子吃別人家飯的邏輯。可是,首先人家得有吃的,還得有人愿意給你家孩子吃啊!
她一定記得家有困難時的鄰里幫助。家中入不敷出,每當月末,經常遇到差幾元錢的接續,就只好向鄰里借點周轉,他們都很大方。等父親開支,媽媽第一件事就是還錢,因為她知道,那時誰家都不是很寬裕,再說信譽比錢更重要啊!
她一定還記得大家相處的是多么融洽和諧。對待生活中的小事,雖然沒有人計較,但又都很認真。比如,今天吃餃子時發現沒醋了,就到有的人家借一碗,或者借勺香油,或一碗醬油,或者一小盆米呀面呀之類的,或者借根針或要點線,等等事情,往來之多,從無過錯。鄰里之間的幫襯形成了良好的人際關系和大院的風氣啊!
媽媽記得的這些鄰里間的故事是多么讓人懷念啊!現在生活好了,鄰里之間有多少是老死不相往來,相住十年八載竟然互不相識。
車快來了,父親和我們要把托運的東西先搬到樓下院里。這時,樓上的鄰居就出來了,趙家胖子哥哥和王家大哥來我家主動幫忙往樓下搬東西,兩位趙娘和王嬸,還有滕家大姐姐等過來或站在走廊上和媽媽打招呼,有的又跟著我們來到了樓下和我們一起等車。樓下的呂娘魏娘張嬸等也都來了,我的幾個同學來了,默默地從不同方向看著我和我的家……
時間到了,隨著一聲“滴”的汽車鳴響,搬家的汽車從大院西側大車道緩緩駛入大院,穩穩地停在了我們跟前。幾個大哥哥幫我們把東西搬到了車上,然后,我們家人全部都上了卡車,站穩扶住,接著,車就啟動了……
再望一眼這個留下我們家生活氣息和影子的大院,再看看樓上樓下送我們的人們和揮動的手臂,聽著他們說的“來信啊”“回來啊”的情深意長的話語,我深深地記住了這個大院和大院里的親人,記住了我曾經的的搖籃我的家……
這時的媽媽早已哭成了一個淚人……
后記:我家離開了大院,但我們的感情已經把這里當成了家,把這里的人當成了親人。當年11月的一天,趙家胖子哥哥到綏化參觀兒童福利院時到了我家,趕上我家在挖室內菜窖,就二話不說,拿起鍬就挖,直到挖好才走。我一個弟弟,1973年夏天,離家走了,全家都很著急。第二天早上,爸爸接到大院102戶呂娘的電話,告訴了弟弟的情況,父親領著我趕緊坐火車來到哈爾濱的89號大院,到呂娘家把弟弟接了回來。我在大院沒改造之前,連續幾年都每年來一次,住在303號滕大爺家,他家小兒子就是我的發小同學。有一次他家中無人,就住在了三樓的趙娘家。改造后,89號大院沒了,這里的人家都喬遷走了,一些長輩也不在了,當年我們這些孩子都變成了老人,我現在只與發小同學聯系,偶爾見見面,我寫的大院回憶每篇都給他看了,并從開始的第一篇就告訴他說,大院里的事情你最有發言權,不準確的你都可以提出來修改。這就是我們因89號大院結下的親人之戀,親人之情!
89號大院,我的搖籃我的家!流年改變了大院,你卻永遠地留在了我的心里!
謝謝紅霞街89號大院和曾經在一起的人們!